来了三周，orientation两周，开学一周。
现在一切依旧新奇。譬如随处可见的擎天棕榈，夏终秋始却一日比一日更盛大的晚霞。这里的季节感很独特，清晨已觉寒意侵骨，中午仍是烈日灼心。天空湛蓝高远，远处是Santa Cruz山的淡影，一切鲜明而澄澈。
硕大的学校至今未探索完，时常迷路。尤其是去Reception那次被谷歌地图一本正经骗去Palo Alto高中Main Quad，等赶去正确之地只剩几块甜到齁嗓的brownie。也不是一无所获，至少从此牢记了那条路和谷歌地图的机制。

比起认路，倒先学会了很多语气词感叹词，以速通那些其实并未听懂在讲什么的small talk。就这样胡乱social，认识了很多人，听了很多故事，而一切最后都会回到AI。不愧是浪潮之巅的硅谷，每个人似乎都在做些什么，每件事似乎都正在发生，但大部分人依旧不知道它要把我们带去哪里，故很难不FOMO。
回忆本科，经历了从古法编程，到ChatGPT横空出世，再到 Cursor/Claude Code/Codex和各种工具百花齐放的迭起浪潮。刚入学时我还颇为自得地判断，从机器到汇编再到高级语言，编程一直在离机器更远、离人更近，那么迟早到自然语言。这曾是做不对C小程细节怪题目的我的自我安慰，没想到几年以后这竟真以远超想象的速度实现。但这并未解决我的迷茫。在对 CS技术岗的厌恶、一堆转行的尝试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，我勉强算与这个专业和解了，又或许没有，只是把问题和迷茫连同那种恐惧与兴奋一起打包带来了大洋彼岸。

开学前先上了四天 SGSI，是AI与学术伦理seminar，刚好换个文科视角。讨论从具体问题开始：当答案变得越来越廉价，大学剩下的意义是什么？ 如果论文、代码、推理过程都能生成，教育真正需要珍视的反而是答案之外的东西：如何提出问题，如何判断价值，如何培养品格，如何与人相处，如何在学习的过程中形成分析框架。于是 Honor Code的禁AI应分层设置，评价体系也要从“做出了什么”重新审视“经历了怎样的学习”。再往深谈，问题落到机会、资源与权力如何分配，以及技术究竟会扩大还是缩小原本就存在的不平等。讨论到最后总会撞上现代社会的结构性问题，未必有解法，多少让人无力。但有人意识到这些问题存在，愿意把它们搬上桌，为此争论和发声，本身已足够难得。
以前觉得，文科和理科是人探索世界的两个方向。一个向内，追问那些千百年来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，关于人是什么，何为生活，社会如何构建、又要往何处去；一个向外，测量山川、细胞和星辰，把世界的边界一点点推远。科学本身，在认识世界与改进认识世界的工具方法之间不断循环、螺旋上升。而AI之后，循环改变了。AI不再只是新的观测工具，而开始参与整理、推理乃至生产知识本身。当认识世界的过程更多地交给AI，人本身的位置在哪里？也许到最后，留给人类自己的还是那些最古老而内倾的问题：何以为知，何以为道，何以为归。

知识可以转述，答案可以生成，AI可以模拟千万种人生，却没有哪一种能替我活过其中的一天。就像地图早已标好了路，亲自走错Main Quad的那次却最让我记得清楚；过程无可替代，唯独经验与感悟仍属亲历者自己。
可AI压缩工时的同时，也压缩了享受过程的乐趣。做技术产品也好，读短达两年的硕士也好，AI都可更快抵达目的地。然而，若所有弯路都可被绕开，所有过程都可被压缩，我们究竟是在拥有更多时间去经历世界，还是把“经历”本身也变成了另一件需要被高效完成的任务？效率替我们节省下来的时间，究竟会成为生活，还是只会被塞进更多需要完成的事情？
这还是未知，但我都不希望是后者。所以也不急着预设两年后的结局，留美也好，回国也好，再去一个陌生的国家也好，更想带走的，是读过更多书、遇见更多有趣的人，是更接近真理和世界的本质，是无论去哪都能好好生活，也是在一次次离开与抵达以后仍有独自重新开始的勇气。所谓“何以为归”，也未必要先找到一个永不离开的地方。

最近骑自行车通勤，长长的路侧边都在维修，总觉得自己还在浙大玉泉，也这样从宿舍笔直地蹬着车去曹楼。秋天慢慢落到树上，蓝天之下栾树的翠绿中闪着日光的碎金，又浮起梢杪簇簇的橙红，又感觉自己还在初中做课间操，那样的蓝天与五彩栾树也伫立于操场边。当时只道是寻常，多年后隔着太平洋，偏在某个普通的下午想起来。所谓经历，大抵如此。
而那时总觉得人生最大的困难是找不到正确答案，后来才慢慢发现，也许更遗憾的是答案和可能性实在太多，而我只有一生。
记得本科学校总提竺老两问：到浙大来做什么，毕业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。入学时我就急着追寻答案，直到毕业也没想明白。如今到了这里，或以后去其他地方，这两问都一样，无非换成了更通用的问法：为何而来，又希望带着什么离开。
很可能两年以后我还是回答不了，不过没关系。对现在来说，更重要的是提出、意识到问题存在。就像SGSI课上，那些没有结论但把问题摆上牌桌的讨论；也像一个好的 benchmark是定义真正的问题，再由此不断试错、修正、向前。

虽然依旧迷惘着，但至少这次，请把这些问题好好地问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