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拾遗|暑假的最后
我不知该怎么写杭州,生长于斯22年,第一次要离开这么久。
今晚是在国内的最后一晚,于浦东机场附近酒店恍惚,心情颇似两个月前在浙大玉泉宿舍的最后一晚,但又明显更复杂深重。回忆昨天,至少是未来两年内在杭的最后一天。别人问我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,还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。我想想说没有。这天睡个懒觉到快中午起来,吃奶奶做的片儿川。天气预报雨下午却是蔚蓝朗丽的晴,水晶天上飘着大团的棉花云,召我出门去。故按最熟悉的散步路线,经过满是我喜欢的咖啡甜品店的中山北路孩儿巷(记得小时候全是五金店,现在也成了citywalk网红街),经过繁华的武林商圈,再穿武林夜市,就到了六公园,少年宫对面即是断桥,全程只需步行二十分钟不到。而后就和此前数不胜数的无数个午后一样,在湖边随机游走,看那烟柳画桥、风烟翠幕,直到日落时分,赶在晚饭前回家。
熟悉的作息,熟悉的路线,熟悉的风景,像是人生中稀松平常的任何一天。
其实想去的地方暑假确实几乎都去了,离开前一周还最后环湖骑行了一次(之前在玉泉上学心情不好就骑一圈),但总有来不及去的,角落太多去不尽;想吃的东西也都吃过了,吴山烤鸡、西湖莼菜、片儿川,上一条吃什么里的各种店,但总还有来不及吃的,店太多探不完。
如果真的可以,我希望把西湖整个压缩了,放进小瓶子里。收纳好它流变的四季:苏堤春晓,曲院风荷,平湖秋月,断桥残雪。三秋桂子并十里荷花的芬芳也俱撷,水光潋滟或山色空蒙的万象也尽挹。把整个杭州都氤氲在那古往今来的诗词歌赋曲里,化作湖上清风雾霭,朝朝暮暮在我的梦中酿成新的章句。只后悔没有带一本张岱,好伴我日后西湖梦寻。
我又想,倘若日后远方的人问起 我该如何与他们介绍这座城市?是对着地图说,这是整十经纬度对应的唯一大都市,是长三角容易找到的喇叭型入海口;又或者说,它既传统又现代,既古雅又潮流,言语无法穷尽,不如亲自一游。
也许他们知道DeepSeek——以前是阿里网易,后来有了宇树DeepSeek;以及先是G20,再是亚运会。二十多年来,倒也自豪地眼看这本是旅游城市的安闲小城逐渐知名。城市发展从沿湖到拥江,科技发展日新月异,但也带来了各种牛鬼蛇神。气候日渐极端,社会环境也是如此;现今网红浮躁之气远超昔日调侃的“杭儿风”,从加素烧鹅的冒牌葱包桧,到旧改后西湖附近统一审丑的灰底方字店名标牌,再到双休几乎绝迹劣币驱逐良币的私企,一切都变了。我当然知道杭城推崇的“弄潮”是顺应时代、勇于进取,也愿意心怀此意前行。然钱江大潮每年如约而至,泥沙俱下,留下的却是杯盘狼藉。
所以总还是怀念以前,怀念小时候学唱《梦想天堂》那会儿的那个休闲品质之都,而非后来的java之都996卷都。那时说老底子羌篱笆里是十城门内,主城区是环城东西南北路一圈;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,还没几条地铁;高架每年五月按时盛放月季,路不算宽但也不至堵个没完。和家里祖辈杭州人过日子一样,一切都慢慢的:春天梅家坞喝茶,秋天满觉陇打牌。汽车后备箱常有新挖的野笋或钓来的鱼,敲门送给邻居。后来才知,那时的日色沉淀已为底气,此后虽处飞湍瀑流,心中亦凝西湖那一汪肥润养人的碧水,带着走过青石街道向晚的从容。
只可惜一切回不去,此时的我也只能继续往前走罢了。
走之前很多人问我紧张吗,我条件反射回答不紧张,紧张也没用。确实到昨天都无太多实感,毕竟还在杭州的土地上。或许因长期处于压力下,我的负面情绪都变成在麻木中后知后觉了。正如今日独自拉着比自己还重的行李出发,中途被登机箱带倒直接摔扶梯上,开始只觉没事,走着走着膝盖开始火辣辣地痛,好在只是破了点皮。
也许离开家乡的痛也是如此吧。带着期盼与恐惧,拖着此前攒下的沉重的自我远去,怀念和痛苦都是不自觉中加深的阴霾渐袭。只不知经历那些成长中必经的阵痛后,是诚可脱胎换骨,还是仅仅单纯伤筋动骨。
行囊太重,未来太模糊。唯幸故乡留予我的,没有太多沉重的背负,而是精神最深处的轻盈。我不知日后杭州会变成什么陌生样子,我和它大抵都会跑得越来越快、越来越远罢。但任凭时代大潮滂涌,纵使终究顺流入大海,也总有月白风清、水波不兴的归处。
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,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只愿那一汪碧水,好逆万里潮声,迢迢入我梦来。


